魏秀仁评传

时间:2018-11-12 04:50:01

分类:人物传评

魏秀仁,字子安,号不悔道人、咄咄道人、眠鹤主人、定香主人、小湖渔父,清代文学家。善经考,能诗文,其小说《花月痕》流传甚广,为后世鸳鸯蝴蝶派之滥觞。

清嘉庆二十三年(1818),秀仁生于福建侯官(今福州)。其父本唐(字又瓶),少孤家贫,自十八岁起,依从叔力学,文采斐然,与刘闻石、王苌生齐名,号称“福州三管笔”。己卯(1819)领乡荐第一,时人称为魏解元。尔后三赴部试不售,谒选得县令,补缺无期,便归为学官,持师道自重。曾在永安、晋江、台湾、上杭、汀州,先后担任训导、教谕、教授等教职,也曾两度晋省校刊《福建通志》。本唐有五子,秀仁居长。次子长于《礼》,三子长子《书》,而制作之才秀仁为富。郑值赠诗有句云:“君家伯仲玉珊瑚,珠树分明第一株。”对秀仁尤为赞赏。

秀仁内承庭训,外则就读于诸名宿。本唐“尤勤于读书,九经三史,点注屡遍。发之于文,博而不见其杂也,容而不见其靡也;气劲而言有物有则,于刘、董为近”(1)。著有《夏小正校注》、《东越沿革表》、《古近体诗》及《经解》等。督秀仁兄弟“读书史古文辞,每讲辄贯终日,不屑屑课时文”(2),故尽传其家学。秀仁所游名宿,有陈紫南、陈偶峰、葛香雨、葛茮坡、林鉴唐。紫南(名嘉玉)设帐钟山(据施鸿宝《闽杂记》载,即福州城内大中寺,又称钟山境)。数十年,门下士约千人。香雨(名作霖)为陈寿祺高弟,经学、史学绰有渊源,且肆力于古诗文。鉴唐(名春溥)则系嘉庆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学贯经史,精于考订,尝著《竹柏山房》十九种;道光十四年(1834),归主鳌峰书院。秀仁时年十七,“及门虽晚,受知实深”。此外如陈偶峰(名趋)、葛茮坡(名福绥)在当时也是颇有名气的。这些名师宿儒,对秀仁的学业成长,都起过重要作用。

尽管秀仁学有渊源,在科场中并不得志。《乙巳谒李铁梅嘉端》:“一领青衿逾十稳,尚劳巨手与裁成。”句下自注云:“秀仁十七岁应岁试,备卷第二。”(3)他自十七岁(道光十四年甲午,1834)起涉足科场,经过十多年的多次考试,直至二十八岁(道光二十五年乙巳,1845),幸受知于学宪李铁梅(名嘉端),始中秀才。所以谢章铤叹其“少不利童试,年二十八始补弟子员”(4)。道光二十六年(1846)二十九岁乡试报捷,堪称“连举”;房批亦有“闱中疑为宿学,榜后诧为通才”(5)的赞语,可在以后的两试礼闱中都不如意。这大约与本唐只督促儿子读书史古文辞,不屑屑课时文有关。但三十四岁进而钻研制艺,“自编所作时文,草成大题文六卷,小题文八卷”(6),亦无济于事。到了咸丰六年(1856),他已三十九岁了,三上公车仍然落第,遭遇如同其父。科场的屡遭挫折。使秀仁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。“鲰生无赖困风尘,自笑儒冠误此身。匏系已难雕朽木,桐焦未易息劳薪。无情岁月销轮铁,有志风云厄涸鳞。磨蝎命宫文福薄,一枰楸局早输人。”(7)其心境可以想见。这给他的生活以至创作以很大的影响。

秀仁“既累应春官不第,乃游晋、游秦、游蜀”(8),以寻求出路。当时闽县王庆云(字雁汀,谥文勤,道光进士),历任陕西、山西巡抚和四川总督。王曾是本唐的同榜举人。“子安,文勤之年家子也。”(9)故千里投靠,而有两次远游之举。第一次游秦,自道光二十七年(1847)至道光三十年(1850),因王庆云调整任山西,未入幕;应渭南令王苌生聘,主讲象峰书院。第二次游晋,自咸丰六年(1856)至同治元年(1862),尝入王庆云幕,为王经陕入川办事。后来王庆云升任川督,又一度客王幕中。不想王为人醇谨,幕僚相随多年,难得一官半职。此即谢章铤所说:“故乡先达与一时能为祸福之人,莫不爱君重君,而卒不能为君大力”(10)。咸丰九年(1859),成都知府翁祖烈慕其才,延主芙蓉书院讲席。在两次远游中,秀仁曾为陈梅庄(名捷魁)课少子,又曾为保眠琴(名龄)课公子月涛及女公子浣云,也曾参观西安碑林、成都石经堂,还五度过秦,多次往来唐华清宫故址,增长了不少阅历,为研治石经、创作诗文小说,收集了资料,积累了素材。《花月痕》的写作,即始于为保眠琴课子时。

秀仁辞亲远游,历时八年,依然故我。其父死后,家道亦中落。同治元年十二月,当他回到家乡时,生活穷愁潦倒。为谋生计,初为平宁盐帮驻省办鹾务,后于何继亭家、张经厅官署设馆授徒。也就在这期间,结识了谢章铤(字枚如)。两人“皆穷约不得志”,以所著书“出相质证,辄有合也”。据谢回忆,“君时困甚,授徒不足以自给,而意气自若。一见如旧,踪迹日益亲”(11)。乙丑(1865)春正月,谢章铤将有香山之行,留别诗云:

张刘俱尽后,破涕忽逢君。茅屋十年月,琴台一片云。得归同养拙,此去忍离群?寸管犹余热,登堂忆论文。

所恨非年少,平生缺憾多。何日堪负米,近日少狂歌。试问他山石,谁回沧海波。冰心贮热血,喷勃待如何?(12)

谢以秀仁为知己,且对朋友的穷促不遇深表同情。同治五年(1866),秀仁复以诗箴谒沈葆桢,经沈的介绍,就馆建宁小湖盐埠,在小湖孤寂地度过了六年时光。因后期生活“益寂寞无所向,米盐琐碎,百忧劳心,叩门请乞,苟求一饱。又以其间修治所著书,晨抄暝写,汲汲顾影若不及”(13),以致一年数病,头童齿溪。忽遭母丧,形神益复支离。同治十二年(1873)二月,赴主南平道南书院讲席,解装不及旬,即卒于院廨,终年五十六岁。生平著作甚丰,据《墓志铭》记载,有三十三种,林家溱《子安先生所著书补遗》十二种,合四十五种,凡百廿卷。这些著作,惜多散佚。目前所能读到的,犹有《花月痕》、《陔南山馆诗话》、《咄咄录》、《碧花凝唾集》、《百美帖体诗》,以及后人辑录的《陔南山馆遗文》。

由于他的父亲魏本唐,他的老师葛香雨、林鉴唐等都勤于经史,精于考订;三十岁入都赴部试,丙午乡试座师蔡念慈又“每以片纸召之,与论经说”(14),秀仁承朴学之遗风,“大约诸作仍是以经学见长”(15)。他走吴越、溯江淮、达燕赵、趋并豫、登嵩华、游秦蜀,对西安碑林、成都石经堂曾作实地考察,“石经既近在咫尺,朝夕可以摩挲,故考订较精”(16)。《与谢枚如书》论经考事云:

盖正文本自是正文本,释文本自是释文本。开成石壁率用正文本,与释文往往不合,若宋本则皆云仍也。有与唐石违异者,皆宋本之误,不得举宋本以正唐石也。至明人补阙之石,则且沿临本之误以补唐石经。王兰泉《金石草编》则且奉长安𧞧匠之本以为唐石经,不值一笑。(17)

其考订之精审,于此可见一斑。谢章铤有诗题石经考:“夥哉石经考,煌煌美而备。排比举千年,刮摩极一字。亭林虽大儒,夺席不敢异。”(18)同时称赞他著《石经订顾录》二卷,“是为亭林诤友”(19)。。检秀仁书目,“以石经为大宗”(20),对经学遗产做了许多整理工作,可惜书稿失传,仅余篇名,难怪今人多目之为文学家,而不知其同时也是个经学家。

秀仁两游王庆云幕中,时“节署四方文报所集,而一时名人诗文集亦易备”(21),乃出其闻见,据以成编,草成《诗话》十卷,附《咄咄录》四卷。谢章铤称之为“庀史必传之作”。《诗话》举凡家世交谊、平生踪迹、时政得失、鸦片战争、回捻起义及太平天国革命,无不罗列,虽传闻异词,大致可以根据。《咄咄录》不只以节署文报为据,还以自蜀归闽途中所遇“粤人及江南人避乱者絮谈”(22)增补,与《诗话》相表里。散文今不多见,惟遗《遗文》二十篇。与谢章铤“往来书札数十通,皆非寻常通问”(23),惜已不存。它作更无可考。从这些仅存的著作中,亦可窥见其思想观点、政治态度。作者中青年时期,身经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革命,不能无动于衷。《诗话》记载禁烟抗英事迹尤详,若谴责琦善、奕山误国,抨击朝廷“委曲议抚”,暴露官兵残民,赞扬厉禁鸦片、英勇抗击英军的林则徐、陈化成及陈连升父子等,称道广东三元里、浙江俞家庄人民的抗英斗争,并引张维屏的《三元里诗》、顾兼塘的《俞家庄歌》加以歌颂,一派民族正气。而其记载太平军、捻军活动,则态度截然不同,诬蔑他们为“盗”为“匪”,欲尽除之而后快。《咄咄录》较《诗话》更甚。昔人野史每重叙事,此书则重议论,各篇论镇压义军的攻守之势,且多攻击谩骂之辞。经过农民起义风暴的袭击,清王朝已病入膏肓,他却以为“人心未坏死”,犹可救治,提出“力拯人心”为“治本之说”(24)。《诗话》、《咄咄录》如此,《遗文》中的不少篇章也是这样,都反映了对外反对外来侵略,对内维护封建统治的立场。其思想观点虽不可取,但因记事详明,“复依准邸报,博考名臣章奏”(25),仍有史料价值;而且还是研究作者的珍贵资料。

秀仁的著作、文章,在写作上前人有过评价。高会嘉(名树人)赠诗有“史论上参班马座,文锋高烛斗牛宫”句。高为秀仁乡试房师,其奖掖之辞带有鼓励后进之意,不足据。谢章铤的评价虽有偏颇,却较为可取。如谓《诗话》“惟采诗过繁,不无玉石杂糅之患”;《咄咄录》忽地忽人,体例不能划一,尤其“《陕甘》一篇,近事未竟,文亦首尾未具,其文气颇吞吐不能劲达”(26)。《遗文》有人作过篇评,或谓情感勃郁,或谓体凝气肃,或谓笔意简老,或谓神味古穆。谢氏对其散体文则作如是观:“大抵尊著性情自遂,不受八家范围,于汉近桓宽、王充,于唐近孙樵、杜牧,视近日之汩没于桐城派者,实高数筹。然注疏气、策论气、小说气、时艺气,时有未除;又应门面之语亦间有委夷从俗之处。”(27)《行述》一篇,“文不能举其体”(28)。谢氏还论及《故我论诗录》写法不当,指出“其中发明宗旨处不过一两卷,其余率记载考订之说,亦有喧宾夺主之嫌”(29)。由上观之,其弊病大都失之繁琐、散漫,逊于谋篇布局,艺术成就并未达到桐城派的高度。

秀仁论文,亦讲义法。在与谢章铤的数十通信札中,“有二书,皆论著述义法”(30)。然而“此等义法皆学人所应知,实不为一人一书言也”(31),似无新意。值得注意的是诗论中的某些见解。“《故我论诗录》以我立论,与修辞立诚之旨合”(32)。《陔南山馆诗自序》云:“枚如论诗,意主骨气;秋航论诗,意主情韵;礼堂论诗,意主辞采。之三子者,皆尝校定吾诗者也。窃谓兼之为难。天寒岁暮,局蹐旅舍中,百元聊赖,因取三子校定者,参互存之,益以近作,……聊志身世之感。若缘情绮靡诸作,勿村中丞尝切切讽戒,然有本事,有寓言,余虽感其意,卒不删薙,以存真也。失真非故我矣!”(33)从序文看,秀仁强调作者不同,风格各别,兼之为难,不肯尽随人为去就,对自作诗极注重存真,虽朋友讽戒,亦不愿删薙,坚持保存真面目。惟其论诗“有我”,他做诗有自己的个性在。

“不尽关河感,苍茫一卷收。”在秀仁生活的前期,时值英军入侵,民族矛盾尖锐;太平天国革命尚未爆发、个人的功名亦未成为严重问题。其部分为鸦片战争而发的诗歌,感时愤事,苍凉悲壮,表现出强烈的民族意识。《台江酒楼题壁》八首(34),堪称代表作。其二云:“筹海编成万历初,俞龙戚虎有遗书。只今勋卫多儒雅,持较前人总不如。”其三云:“沿海无端化劫灰,模糊碧血湔尘埃。春风裙屐知多少,怕上龙江望北台。”讽刺、感怀,凌厉痛切!五口通商后,英人入驻福州范公(承谟)祠右积翠寺,荔枝百株尽为所掠,作《荔枝词》以抒愤:

范公祠下比甘棠,多少游人话夕阳。此树婆娑生意尽,料应不作去年香。

对侵略者的掠夺行为义愤填膺,饱含爱国的热情。刘芑川(名存仁)见而爱之,录入《怀藤吟馆随笔》。然而到了中后期,此类诗歌便少了。“小湖三里大湖连,种遍乌龙又水仙。博得芙蓉香不断,中朝弛禁十三年。”(35)象这首讥刺朝廷弛禁鸦片的《小湖茶歌》已属罕见。究其原因,一是几经部试落第,游幕、平谒又不顺意,已从名场中败下阵来了;二是因捻军围简州、石达开率部入川,归途受阻,“扁舟洄溯巴泸涪忠间,草木风声,仓皇两载”(36),以致“梦断三巴路,魂销一叶舟”(37);三是生性不羁,好作狭邪游,落第后愈纵情声色诗酒。此时其民族意识虽未全泯灭,而所作诗多转为发不遇之悲,述离乱之苦。“销磨一代英雄尽,官样文章殿体书。”(38)“美人谁解明珠佩,俊物难逢快剪刀。”(39)科举制度埋没人才,游幕生活也令人辛酸。其纪程即景、吊古伤今诸咏(如《宿涂沟》、《涂沟晓发》、《彭山》),以及部分抒情、咏物诗(如《哭少香师》、《呈葛茮坡师》、《寓斋七咏》、《书愤》),都流露着怀才不遇的怨忽和哀愁。《叠前韵答汴岳道人》则和盘托出:

卅年湖海一身轻,惆帐儒书误此生。富贵何时须变相,文章有道总浮名。拟排阊阁重重问,欲乞羲和缓缓行。老骥久拚卖枯骨,为逢伯乐却长鸣。(40)

记述乱离之作,有《哭香雨师》、《仲秋饮勿村舟中》、《忠州赁市楼以居》、《泸州登临江楼》、《重庆别董叔醇太守》、《过明月沱索断》、《十二月初四日抵家作》(41)等等。“来去惊心又一年,行踪真似水盘旋。回肠九曲难成字泪洒巴江十月天。”(42)这是他辗转巴山蜀水间的真实写照。作者在落拓生涯中,出入歌楼妓馆,写作艳体诗甚多,其中少不了伤花叹月,发无聊之思,而更主要的还是“倦鸟回翔难得路”的伤痛。所谓“感人最是琵琶语,昨夜青衫泪点斑”;所谓“只余红袖解怜才,不把文章等草莱”(43),都是从流落风尘的女子中;觅知音、寻慰藉的内心情感之表露。《元夕饮长安歌者沙阿嫩家》:“春深如海古长安,旅梦依然彻晓寒。惟有沙哥能醉我,酒杯客泪一时干!”(44)似乎命运把他们抛掷在一起,使他们成为知心人、“同命鸟”。大多数诗作,仍属发不遇之悲、述乱离之苦一类。其思想境界固然不高,却也反映了一个热衷功名利禄的末路文人的沉沦与悲哀。统观以上各类诗歌,可以窥见作者的思想感情、生活遭遇和才子性格,应为“有我”之诗。

符兆纶称秀仁“词赋名家,却非说部当行”(45)。然而秀仁却以小说《花月痕》知名。这部小说的草创情景,谢章铤有如下记载:

是时,子安旅居山西,就太原知府保眠琴太守馆。太守延师课子不一人,亦不一途。课经、课史、课诗文、课字画、课骑射,下而课弹唱、课拳棒亦皆有师。人占一时,课毕即退。子安则课诗之师也。巳时登席,授五言四韵一首,命题拟一首,事毕矣。岁修三百金。以故,子安多暇日,欲读书又苦丛杂,无聊极,乃创为小说以自写照。……方草一两回,适太宁入其室,见之大喜,乃与子安约:十日成一回;一回成,则张盛席招菊部为先生润笔寿。于是浸淫数十回,成巨帙焉。(46)

其初稿,贵阳何梦庐(名鼎)旅晋时,曾借读过。咸丰十年(1860),作者在蜀中作过一次修改;直到同治七年(1868)八月,才增改录订成书。书前有《栖梧花史小传》。此书以光绪刻本为佳。1981年,福建人民出版社复以光绪刻本为底本,参考1934年大达图书供应社和1935年世界书局的版本加以校订,较完好。

“有泪无地洒,都付管城子。醇酒与妇人,末路乃如此。”(47)谢章铤说:“是《花月痕》者,乃子安花天月地,沈酣醉梦中,嘻笑怒骂而一泻其肮脏不平之气者也。”(48)作者自己也借《萍绿小纪题词》表明他的创作意图:“冶游遗迹已蓬蒿,一卷花天月地豪。岂为美人修艳史,自将彩笔写牢骚。”(49)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把《花月痕》归入“清之狭邪小说”类,又精辟指出它“不全写狭邪”,不似《青楼梦》“全书以妓女为主题者”。而《小奢摩馆脞录》则谓作者“晚岁则事事为身后志墓计,学行益高。惟时念及早岁所为诗词,不忍割弃,乃托眠鹤主人,成《花月痕》说部十六卷。以前所作诗词,尽行填入,流传世间,已今所传本也”。将《花月痕》写作时间定为“晚岁”,已与事实不符,把创作意图说成为了收纳早岁诗词更见荒谬。既然晚岁“学行益高”,那么为何“不忍割弃”写狭邪生活的诗词呢?显然是矛盾的。容肇祖不同意此种看法,以为“虽然内里的诗词堆塞太多,有炫卖文彩之讥,然而根本并不是为着保存早岁诗词而作”(50)。容氏的见解是正确的,他进而引证谢作《墓志铭》,谓“‘其抑郁之气无所发舒,因遁为稗官小说,托于儿女之私’,是也。”(51)这正与“自将彩笔写牢骚”旨意相吻合。很明显,秀仁写《花月痕》是为了发泄“抑郁之气”,亦即为了“写牢骚”。

小说取材于游幕活动中的冶游生活,故林家溱在《花月痕考证》中,谓韦痴珠为作者自况,韩荷生为何梦庐,采秋为水芙蓉,娟娘为沙阿嫩,红乡为凤仙,明经略为恒福,节度田公为王庆云。亦有人说韦痴珠影射李次青,韩荷生即左宗棠,或曾国藩幕僚中飞黄腾达者。然而事迹多不合。实则作者并非在作生活实录,而是从生活中提炼素材,加以想象和虚构。作品写的是两对情侣的穷达殊异:韦痴珠文采风流,困顿羁旅,穷愁潦倒,抑郁而卒;刘秋痕虽钟情于韦终不得嫁韦,韦死后刘亦殉情。韩荷生则由幕僚保升兵科给事中,复以战功封侯;杜采秋久归于韩,得封一品夫人。魏秀仁少号痴珠,韦、魏同音,韦又韩之偏旁,韦、韩二人实寓作者一人,是理想与现实矛盾的表现。鲁迅称之为:

设穷达两途,各拟想其所能至,穷或类韦,达当如韩,故虽自寓一己,亦遂离而二之矣。(52)

刘欧波赞同鲁迅之说,亦谓“我以为荷生就是作者理想中的自己,痴珠就是他的自叙;虽然写的是两个人,只是他自己的一正一反。”(53)鲁迅的分析是很中肯的。作者就这样写道:“寝假化痴珠为荷生,而有经略之赠金,中朝之保荐,气势赫奕,则秋痕未尝不可合。寝假化荷生为痴珠,而无柳巷之金屋,雁门之驰骋,则采秋未尝不可离。”(54)又在四十九回里,通过采秋之口说:“我要认是秋痕,便是秋痕!荷生要认是痴珠,便是痴珠!”赵景深还从二十五回、三十六回,以及痴珠、荷生、秋痕、采秋的名字上,找出了三条论据,用以论证鲁迅“这话很对”(55)。至于其它人物,雷颠有一段话说得好:“要之小说结构,大都真伪杂糅,虚实互用,兴之所至,自尔成文,固不必胶柱鼓瑟以求也。”(56)

正因为小说设穷达两途,故事情节也就巧妙地缘着韦刘、韩杜两条爱情线索比较发展。“事以互勘而愈明,人以并观而益审,则有韩杜步步为二人(韦刘)之反对,如容光之日月,无影不随,如近水之楼台,有形皆幻,作者遂以妙笔善墨写之,而又令其先带后映,旁见侧出,若在有意无意之间。”(57)韦痴珠因“心方不圆,肠直不曲”,而“文章憎命,对策既摈于主司,上书复伤乎执政”(58)。又因“耕无百亩之田,隐无一椽之宅”,只好跋涉秦晋,远游四方。他命途多舛,宾朋零落,耆旧销沉。第八回写他抱病到达蒲关,想欲求医,便“忆起一个故旧来,此人姓钱名同秀,字子守,本南边人,善医,随宦此地,办起盐务,字号裕丰”,可是“令人持柬相邀,候至三更不到”,只得付之一笑。他俯仰浮沉二十年,俯伏求人,横遭白眼,死后只一个穿袈娑的和尚及秋痕、瑶华到坟前哭祭一场,好不凄凉。韩荷生则大不相同,随明经略出征,“奏凯班师”,始抵太原,当地士绅便设专席“特请荷生洗尘”,而且“座上人脸都向上,听着荷生说话”。缙绅苟才还“抢着站起来陪笑”敬酒,甚而教秋痕“也应懂些巴结”(59)。何况荷生那时还只是个师爷,后来升官、封侯,气象更自不同。穷达对比既如此明显,加以“与伎人特有关涉”,狭邪内容“隐现全书中,配以名士,亦如佳人才子小说定式”(60),因而很受同类的欢迎。设想当日,诚如谢章铤所说,“落拓之京员,需次之穷宦,既无力看花,又无量饮酒,昏闷欲死,一见此书,必且破贯炭敬别敬之余囊,乱掷金钱负之而趋矣”(61)。当时“有人携之南中,不及镂版,即以铅字印行”(62)

谢章铤说,《花月痕》“虽曰《虞初》之续,实为玩世之雄””(63),此与上云供“昏闷欲死”之落拓京员、需次穷宦排愁解闷相一致。邱炜萱亦说,若《儿女英雄传》、《花月痕》,“言情道俗,不过取备消闲,犹贤博奕而已”(64),非小说正宗。谢、邱两人,评价都不高。今人若刘大杰等,亦如是。固然狭邪小说植根于晚清社会腐败生活的土壤,又夹带游戏笔墨(林家溱《花月痕考证》以为,“书为先生游戏笔墨,非制作”),本身就不应获得过多的好评。然而作品通过韦刘、韩杜穷达殊异的两相比较,应该说在暴露世态、官场方面是较有深度的。以其“不全写狭邪”,也有胜过《品花宝鉴》、《青楼梦》之处。它对虚伪的人间丑态,对清后期的政治腐败、社会黑暗作了较猛烈的攻击。例如揭露封建统治者“知名之可以牢笼天下,利之可以奔走天下,于是阳示以抑扬,阴用其予夺”;揭露“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事,以迎合为才能,以恬嬉为安静,以贪暴济其倾邪之欲,以贿赂固其攘夺之谋”(65);揭露“吏治营规一切废弛!徒剥民膏,侈以自举”。自称“同治中兴”的清王朝,在作者看来危机四伏,“国势如飘风,人心如骇浪”(66)。韦痴珠拟作乐府诗,谓“有许多时事,通要编成乐府叹:头一题是黄雾漫,第二题是官兵来,第三题是胥吏尊,第四题是铜钱荒,第五题是钞币弊,第六题是羊头烂,第七题是鸦片叹,第八题是卖女哀”(67),触及到了较为广阔的社会生活面。这似乎又不全在玩世,仅足消闲、解闷;在游戏文字中,也有严肃的笔墨。其艺术特色,不惟表现为构思巧妙,双线发展,升沉相形,且能扬长避短。如前引符兆纶语,写小说本非秀仁专长;他那带有注疏气、策论气、时艺气的文字,也不太适合写小说。他却能借鉴前人创作,学习《红楼梦》“从误处生情”(68),使文心深曲,屡不嫌冷淡。第一回“五年前,春冻初融,小子锄地,忽地陷一穴,穴中一铁匣,内藏书数本,其书名《花月痕》,不著作者姓氏,亦不详年代,小子披览一过,将俟此中人传之”云云,显然借鉴了《红楼梦》第一回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发现《石头记》的写作技法。其行文则采取诗词骈散相结合方式,有吐属娴雅之特点;同时又尽量发挥了诗词的表情功能,人物的内心世界表达得微妙曲细,“其淋漓尽致处,亦是从词赋中发泄出来”(69)。当然,其学习不尽融汇贯通,某些地方还有模仿的痕迹。《花月痕》较《品花宝鉴》晚出,订芳谱、翻芳谱的无聊描写,分明是对《宝鉴》定雏伶花榜的模仿。借鉴《红楼》,亦非无迹可辨。受作者思想的局限,作品人物以“平寇”、“平回”作为活动背景;韦痴珠的愤世,包含着未能象韩荷生那样在镇压农民起义战争中建功立业的酸楚,有严重的消极成份。诗词简启的过多引入,既使情致转晦,又有自夸才学之嫌。结末忽杂妖乱事近于蛇足,“则如情话未央,突来鬼语,尤为通篇芜累矣”(70)

魏秀仁是跨越古、近两代的人物,他的生平、思想和著作,有一定的复杂性。况因资料欠缺,传写评述都只能抛砖引玉而已。有人说他“恶礼教之束缚,乃著《老子考》一书,以毁弃道德为言”;能绘事,“画宗石谷,挥洒自成一家”(71)。还有人说他“中年以后,折节学道,治程、朱学最邃,言行不苟,乡里以长者称,一时言程、朱者宗之”(72)。录此,供研究者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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